塔矢亮從緒方精次的家離開,已經是三十分鐘之前的事。

  如今房子裏只剩下被利用的人和屋主,以及新鮮的咖啡香。

  「我覺得你好過份!」套了短褲的蘆原站在廚房向裏面的緒方說道。

  「我覺得沒有問題啊……」背向蘆原,一邊說話,一邊啜飲曼特寧。

  「你聽不出他剛才哭了嗎?」平日都是和藹可親相的蘆原弘幸不禁吐出責備的語氣,只因緒方用的這種方法實在殘忍得可以。

  放下喝了一半的咖啡,緒方轉過頭,面向蘆原。

  「讓他哭,總比讓他保有對我的感情好……」

  在幽玄棋室中,亮願意躺下─雖然有賭注作為藉口─就是最佳證明,顯示他仍然忘不了初戀情人的最佳證明。所以,當進藤光敲破曖昧的氣氛,一瞬間冷靜下來的緒方不敢繼續下去。

  緒方清楚知道亮的性格,因此深切的明白到:若果跟亮發生不可告人的關係的話,原本已經深沉得叫人害怕的感情會一下子擴展得不可收拾。

  他情願和蘆原相互輕撫著對方的創口,也不要負起對鍾情的人的兒子之感情責任。

  帶著滿口的曼特寧,緒方的唇親上蘆原的嘴,讓不含情感的吻生出和平常迴異的奇怪觸感。

  一吻既終,蘆原凝視緒方雙目,給他一個燦爛無比的笑容。

  「如果我暗戀的是你,你仰慕的是我,你說該有多好?」

  「那麼說……我們現在算是相情相悅?」輕撫蘆原黑色的短髮,緒方以一抹淺笑回應對方。

  「當然!甚麼“有蘆原就夠了”,不是兩情相悅是甚麼?」蘆原不甘示弱,也伸出手撥弄緒方栗色的頭髮。

  「你介意我這樣說?」語氣變回認真,緒方問道。

  「不……」用搔亂栗色短髮的手環上對方的頸項,拉近兩張臉的距離,「我只是想說:我也是有緒方就夠了。」

  然後,他們相互吃下對方的聲音,讓彼此在過長的等待和過多的痛苦中忍耐住不呼喊。

  塔矢亮不記得自己究竟留在緒方家的大廈的後樓梯有多久,只是在連眼淚也流不出來的時候站起身,慢慢步下階級,在心裏向某人說再見。

  幸好到今天為止,父母都還在中國,否則亮就要等眼睛消腫才可以回家。而且,現在於家裏等著他的人,一定不會逼迫他解釋甚麼。

  從沐浴於月光變成暴露在燈照下,亮在回想不了的狀況下扭動家門的門把。二話不說就窩在光的懷裏,用盡力氣的哭喊,祈求在眼淚流乾的一剎忘記自己曾經愛過的人。

  「亮,冷靜點好嗎?」輕輕掃著懷中人的背,進藤光柔柔的說。

  「嗯……」手依然抓緊光身上的長袖汗衣,亮微微點頭。可是,語音還迴盪在嘴巴的時候,眼淚又再洶湧而下。

  「亮……你讓我好擔心!」用力的抱住懷中的塔矢亮,光從來沒有看過他崩潰的樣子,更不知道應該做甚麼來安慰他。

  「抱緊一點!我好冷!」亮沒有回應光的問題,只是進一步把頭埋到光的胸懷。

  兩個身影緊緊貼著對方,就在塔矢家的玄關。室內沒有寒風,也沒有開暖器,靜靜的,也冷冷的,描繪亮臉上欲絕的傷痛,以及光心中極端的無奈。

  不過,只用一個晚上的眼淚就清掃延續多年的感情,倒是挺划算的。

  除了把不該保留的情感清掃,這一夜還為光帶來了前所未有的疲憊,只因整晚被身形相若的亮壓著不能動,手腳甚至肩膊都感到麻痛。而然,看見終於哭累而睡的塔矢亮,進藤光把所有的不適都忍耐下來,唯恐呼吸重一點都會弄醒懷中的人。

  「嗯……」磨蹭以為是枕頭的光的肚子,亮是真的睡熟。可是,下一刻,突如其來的噪音打擾了如此平靜的早晨。

  鈴……

  鈴…鈴……

  「哪位?」自然的接聽塔矢公館的電話。

  『又是你啊,進藤光。』話筒的另一頭傳來緒方精次的聲音。

  「又是我啊,你又找亮嗎?」用帶著不耐煩的語氣對緒方說。在亮撲進自己懷中的一刻,光就猜到亮的眼淚和緒方一定有關。

  『我……不,不是要找他……他沒事吧?』語氣中包含了沒法遮掩的擔心,句子也因為猶疑而變得斷續。

  「他很好。」冷酷的語氣,和室外氣溫相若,「還有甚麼事嗎?」

  『麻煩你跟他說,我房子裏的人並不打算公開我們的關係,請亮務必要保守秘密。』

  聽到這句話,進藤光無名火起,顧不得對方是名人還是長輩,忍不住就此掛上了電話。低頭察看懷中的亮,光發現亮似乎聽到緒方在電話中的說話,因而一臉悲痛。於是光雙手一發力,再次把他緊按於自己的心臟上。

  「別哭……亮,別哭……」,兩張臉上,有著一樣的表情,「別想著他了……我想看你的笑臉,我想看你的笑臉啊……」

  「嗯……」聽到飄向自己的憐惜聲音,塔矢亮用盡力量把淚收於眼底,抬頭給進藤光一個微笑,「我不哭……光,我笑了……我笑了……你看吧……」

  沒有說話,進藤光只是把嘴角拉開成優美的弧度,細細打量塔矢亮堪稱俊帥的白皙臉龐。光沒有想過:一直以來都是被抱的自己,也會對抱自己的人泛起佔有的慾望。垂在眼角的藍水晶,似乎讓高傲嚴肅的塔矢亮套上天使翅膀,看起來楚楚動人,讓人想一嚐唇香。

  想到做到,忘記對方對自己所作的每一次,光的唇溫柔地覆於亮臉上,阻斷淚滴的去向。

  也許由於身心俱疲,向來主動的亮只是垂下雙手,閉上雙目,靜靜的張開嘴,放任進藤光吸取自己嘴裏的悲傷。

  在吻被延續至欲罷不能的程度之前,光的唇舌離開亮的。

  「現在下一局好嗎?」光道,輕撫光黑色的秀髮。

  亮點頭,光繼而站起,伸手往亮的方向,手擺在腰後,裝成一個翩翩的風度紳士。抓著光的手,亮也站起身來。兩人牽著手踏在走道,感覺就像走在教堂的紅色絨面地氈上,往見證永遠的神父接近一般。

  來到家裏的對局室,光捧著棋盤、亮拿著棋笥,把戰場設置在房間中央,讓日光灑亮在戰士身上,兩位互相仰慕、互相欣賞的戰士。

  「請多多指教。」

  雖然已經對局過無數次,兩人依然堅持一切應有的禮節。

  「亮……」光猶疑著道。

  「怎麼了?」亮回答,從棋笥拿出白子,準備抓棋子。

  「我想……我想看看你跟緒方先生的那一局。」堅定的眼神凝視亮帶點愕然的目光,祈求他的允許。

  於驚愕中,亮拿棋子的手顫動了一下,讓包在掌心的白子相互緊貼著。爾後,亮的手連同棋子慢慢降到棋笥。無聲息的接過黑子的棋笥,靜靜地重現幽玄棋室中附有賭注的一局。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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現在我只想做讓自己進步和更進步的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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